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蔷薇谢后,再无花开
日期:2017.04.25          点击:

每天上学,从我家出来右拐,绕到后邻房后,穿过一条铺满煤屑的小路,拐进小胡同,路过的第一家就是大舅家。

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是正屋,东屋也是土坯房,只是更加矮小一些。连着一截土坯墙,墙头栽满“蚊子草”。锈迹斑斑的铁丝捆扎着栅栏门,正对着一面剥蚀严重的土影壁墙,墙前,栽了一大蓬蔷薇。春夏之交,蔷薇开的恣情烂漫,浓郁娇艳的色彩掩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有勃勃的生机,又有惆怅的颓废,那是我幼年见过的最美的风景。

整个村子,再没有第二家有这样美丽的花朵。村西头老地主张学彦家也不过有一蓬迎春花而已,比起蔷薇,迎春太过单薄。

花开时节,我和几个表姐妹天天守在大舅门口,坐在大树底下玩着抓石子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我们在树荫下不断挪动屁股,裤子上沾满黄土。我们玩得心不在焉,不断拿眼瞄一下大舅院里的动静,期待大舅快点下地干活。

大舅终于出门来,嘴里叼着一根烟卷,耳朵上再夹着一根,那是用我的作业本撕下的纸卷的烟卷。我也给大舅卷过,把我写满硕大“a、o、e”的作业纸展平了,撒一溜烟丝,卷起来,边儿拿舌头舔一下,粘住。递给大舅,大舅接过烟,夸一句:“大妮儿卷的仔细。”然后摸出两角钱,让我赶集买花生吃。

看着大舅出来,我们慌忙认真地玩抓石子,头也不抬。大舅对着我们呵斥一声:“別坐在地上!蹲着玩。”然后迟疑一下,给栅栏门落锁。

我们几双眼睛齐齐地目送大舅拐出小胡同,欢叫一声一跃而起,顾不得拍打屁股上的黄土,纷纷去攀爬那个小栅栏门。门太矮小,我们或钻或爬,一忽儿工夫全进去了。冲到蔷薇花下,一嘟噜一嘟噜狂采,花刺扎进我们手指,我们一边疼得“哎呀!哎呀!”叫着,一边不肯停手。各人抓一大把,把花架折腾的乱纷纷。忽闻一声:“快跑,大舅回来了!”我们又慌张失措地爬出来,四散逃去。

大舅大约早猜到是我们姊妹发坏,也从未找上门来数落我们,于是这恶做剧愈演愈烈。

蔷薇开着的时候,大舅院子里的那株桃树也坐了新桃,指头肚儿大小,妹妹和表弟不稀罕蔷薇花儿,他们打起桃儿主意。那次我跟表姐正爬进院子采花,没注意他两个也钻进来,平日里他俩是负责望风的。并且更可恨的是,展眼不见,他们两个已各自摘了满满两口袋小桃。我和表姐见了,恨得追着他俩要打,精瘦的他们,趴地上钻过栅栏门,没命地跑,小桃撒落一地,我和表姐一路捡着一路追,远远地他俩回头看见,索性两手捂着口袋再跑。

我和表姐捧着捡到的小桃,回去找大舅告状,数说他们的可恶,一丝儿不提我们偷花的事。大舅也不气,呵呵笑出满脸皱纹:“这俩熊孩子,留着长大了吃多好!”

其实这个大舅并不是亲的大舅,是和母亲同族本家。大妗子没有生养,领养了一个侄儿,大舅很疼这孩子,给他取名来喜。据母亲说,这个大妗子不喜欢孩子,经常打骂来喜。为此,大舅带着来喜住进看庄稼的窝棚。后来这个大妗子生病去世,他们爷俩才重又搬回家。

大舅独自拉扯着孩子,我母亲偶尔包了饺子或者蒸了馒头,都会隔着院墙给他们一份。大舅和表哥也和我家格外亲厚,农忙时节,我父亲上班,依赖着这个大舅和我几个亲舅舅们,我们的农活也从未落在后面。

大表哥来喜长大去了华北油田上班,大舅就是独自一人在家过活了。

一个人的大舅仿佛日子也过的有声有色,小院里伺弄着各种花花草草,除了那丛蔷薇,北屋门前还有一大蓬胭脂花,红黄夹杂的花朵开得热热闹闹,结满小地雷一般的种子。井台边一丛艾蒿,一株枝干粗壮的桃树,还有一片地环子、鬼子姜之类根生植物,密密匝匝直延伸到南墙根,整个小院郁郁葱葱。

大舅家就是我们的百草园,每天放学路过,习惯进去逡巡一圈。大舅不是拿出一小布袋花生,就是一簸箩爆米花,或者是煮好的一锅豆子、玉米,再或者干脆是一笼用香椿树叶铺底蒸的白馒头,这大约是大舅的首创,树叶的青痕脉络印在馒头上,象一幅淡淡的工笔画,浸着香椿的清香,这让大馒头瞬间充满诗情画意。我们不停嘴地吃着,也不停嘴地跟大舅说着我们一天的闲趣。

大舅偶尔也让我们替他做事,卷烟我已经是驾轻就熟。有时还让我去村东头打酒,提着一个用麻绳栓着口的陶罐,每次都再三叮嘱:“小心别打碎了。”

有了酒,大舅就隔墙呼我父亲:“伟他爸,回来没?”要是父亲在家,就应一声过来,大舅喜滋滋弯腰进东屋,一会儿烟熏火燎,大舅从冒着青烟的屋里再出来时,手里不是一碟煎蚂蚱就是一盘炒斑鸠。放在屋前的水泥桌上,再放几块腌菜,两只白瓷大碗倒满了酒,两人就喝上了。

父亲那时在公社上班,是大舅眼里的文化人,我不知道他们都聊些什么,却总见两个人那样开怀地笑。

这样的傍晚,霞光满天,大舅坐在矮凳子上,两腿交叠,破旧的解放鞋露着小脚趾。一只手擎着烟卷,另一只手抱着手肘,歪着头,看我和妹绕着桌子讨肉吃,乐呵呵地笑着,黑魆魆的脸上沟壑深馅。

秋天,学校下来通知,让我们交树种或者草种,据说要寄去边疆,让祖国山河一片绿,这是政治任务。

我们收集了一些草种,远远不及要求的分量,再去大舅家时,我们边啃着煮好的玉米,边诉说着这烦恼。大舅说不就是树种子吗,要多少我给你们采多少。说完立刻走到南墙角的一株臭椿树下,“呸呸”往手掌里啐两口唾沫,“蹭蹭”就爬到那高树上,站枝桠那里折着树种子,一枝一枝往下扔,我们在树下疯抢,每个人捡一大堆,嚷嚷着“够了!够了!”大舅再扔下一些,才从树上溜下来。

冬日里,学校安排了我们值日生到校生炉子,天不亮起床,从家里抱一抱玉米芯,跑过黑乎乎的小胡同,赶去学校,跟其他值日生合伙,生起炉子才能回家吃饭。

我们塞满炉膛白的红的玉米芯,把作业本撕了点火,却是只见青烟不见火。教室里浓烟滚滚,我们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,吹的腮帮子酸疼也不见火着起来。

大舅来了,裹着件破旧军大衣,手里拎半小桶柴油,拿起玉米芯在油里蘸蘸,塞进炉膛,马上就是熊熊的火苗,看着火苗窜得极旺了,再放上煤渣与粘土拓的煤饼,炉子就生好了。回家路上,我问着大舅怎么知道我们生不着炉子,大舅没好气地说:“看这浓烟滚滚,还以为你们学校失火了!”我们笑得鼻涕都冒泡了。

大舅似乎每天都很忙,即使农闲时节,村里谁家挖井,谁家盖屋,都会来找大舅帮忙。大舅有着挖井的本事,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的。拿根大绳拦腰系住,一点一点笔直地挖下十几米,一簸箕一簸箕送上来越来越湿的黄土,直到涌出甘甜的井水,才被人从井底拉上来。

这本事也让大舅有更重的责任。各户人家里的水井有个尺高的井台,平时用木头盖盖着井口。即便这样,还是经常有人落井,或是夫妻吵架寻死觅活跳井的,或是孩子胡窜乱跑慌不择路掉井里的,每有这事故发生,那家人敲起破锣在村里跑着哭号呼救,不管这时大舅在做着什么,必是第一个跑来,拦腰系上绳子,被众人慢慢续到井底,直到打捞上人,才浑身淌水默默离去。

岁月轻远,大舅仿佛是会永远这样神一般地存在着。

1985年,我上初中了,上学不再从大舅门前经过,作业也多了,不能再时常跑去大舅院里疯玩。只会在偶尔的闲暇里,蓦然想起那丛蔷薇,跑去看时,已是错过了花期。

那个秋日,我听见母亲跟父亲说:“大哥总说胃口不好,你跟他去县城看看吧!”

父亲用自行车载了大舅去了县城,晚上回来,父亲红着眼跟母亲说:“给来喜拍电报吧,大哥病不好。医生让住院,大哥死活不肯。”母亲跌坐在地。我和妹妹虽不知道大舅是什么病,但看这架势,吓得嚎啕大哭。

来喜哥哥很快回来,给大舅收拾了东西,带他去河北治疗。

再见大舅,是半年后。我放学回家,母亲说你大舅回来了。我扔下书包就跑,母亲在后面追着嘱咐:“别乱说话!”我没有应声,跑着,泪水爬满了脸。

还是那个颓败的小院,却因为正是春夏之交,影壁墙前的蔷薇葱葱郁郁,零星绽开几朵粉花,仿佛一切还如从前。

大舅歪在他暗沉沉的土屋里的土炕上,困着了,靠着母亲给他做的一床新被子。头上没有了头发,脸像突然大了一圈,脸色也不再那样黑,这样的大舅是陌生的。

我站在炕沿边,不敢垂泪,也不敢说话。来喜哥轻声问:“你放学了?”大舅慢慢抬起眼皮,看到我,努力抬抬身子,努力笑笑说:“放学了!”我点着头,说不出话。大舅抬起手臂,指向窗外,手臂已如一截皱巴巴的枯木,略抬一抬,复又虚弱地落在炕沿,我知道他是告诉我蔷薇花开了,让我想摘就去摘,可是我这会儿一朵也不愿摘了,一朵也不想摘,我努力屏着声,泪水一条条地滚下来。

在一个飘着雨的清晨,大舅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
蔷薇已开到荼蘼,白的粉的花瓣洒落一地,几枝残花饱蘸了雨水低垂着花朵,在风雨里摇曳倒伏……

花儿与我们,从此永失大舅的眷爱。

多年以后,来喜哥回到故里,重新修整那片院子,盖起了新的房子,宽屋敞厦,很是气派。可是站在雕花起檐的影壁墙前,看着新栽的绿植花树,总觉得怅然若失。闭上眼,斑驳的土墙上花影扶疏,馥郁芬芳。

蓦然明白,那年蔷薇谢后,从此再无花香。(千山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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